雾蓝色的裙子
我叫俞静姝,四十九岁,在帕萨迪纳一家殡仪馆做告别仪式的主持。十七年,一千多场。我的声音永远比旁人低半度,走路不出声,进门先看三样:家属坐在哪一排,花摆得对不对,谁的肩膀在抖。衣柜打开,十一套黑西装一字排开,深的浅的是分季节的,领口全是平整的。我们这行,身上不能有一丁点抢眼的东西,连耳钉都只许戴一对素银的。
每月第一个周六,是我三个月前就订下的日子,雷打不动。那天早上七点,我拉开衣柜,手在一排黑色中间停了停,取下最边上那件雾蓝色的裙子。买了两年,吊牌是上个月才剪的。出门之前,我把工作手机关掉,放进玄关的抽屉,和一沓下周的仪式流程单压在一处,又顺手给阳台那盆栀子浇了水。我丈夫在厨房煎蛋,问我去哪儿,我说去做个护理,他头也没抬:哦,那回来吃午饭。我喜欢这句平常话。这件事不需要谁替我郑重其事,它就该是一件平常事。
头一天下午,我刚送走一场。逝者是位八十六岁的老先生,女儿从外州赶回来,仪式过半哭到站不住,我扶着她的胳膊,把后面的流程一句一句轻轻推完。散场后我开车回家,路过花市,鬼使神差买了一束白百合,插在自己餐桌上。我们这行的人,家里多半不摆花,见得太多。我摆。花是给活人看的,这话是我说的,说给家属听,也说给我自己听。
我的手机日历打开来,密密麻麻,全是别人的日子:哪天出殡,哪天骨灰安放,哪天是逝者的生日、家属要回来献花。我自己的生日,去年是过了三天才想起来的,还是银行发短信提醒的。我不觉得委屈,这一行就是这样,你先紧着别人。只是那天早上换裙子的时候我忽然想,紧了十七年了,这个周六,先紧我自己一回。
提前告诉你每一步
迎我的人没有先把项目单递过来,先倒了一杯温水,问我,今天想怎么过,慢慢来就行。我愣了一下。在我的仪式上,是我把流程一句句讲给家属听:接下来我们献花,接下来默哀,接下来请家属代表说几句。人到了那种时候,难过反倒有数,没数的是下一步。这回轮到我被人提前告诉:先从腿开始,每一步都会先跟我讲,不舒服就出声,或者不出声,抬一下手也行。
她问我这阵子哪儿最累。我说膝盖。站一场仪式要四十分钟,纹丝不动,回家脱鞋,膝盖是肿的,睡一夜也不消。还有右肩,扶车门、搀老人,都是右边。她点点头,说今天右边多留一会儿,左边轻轻带过就好。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,也没有人劝我「放松一点」。这三个字,我一年要对家属说几百遍,说得诚心诚意,自己从来没有做到过。这回没有人对我说,我倒先松了一口气。
我捧着那杯温水,指腹上有一道前几天替人别胸花时让别针扎的口子,已经结了痂。刚入行那年,师傅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:你要让家属永远比事情早知道一步,他们就不慌。这句是我十七年的规矩。今天有人把这规矩用在我身上,先告诉我水温,先告诉我从哪儿开始,先告诉我手抬起来就行。我端着杯子,心里那块常年绷着的地方,自己先松了半寸。
还有一件事,我起初不习惯:安静。我的工作里,静是给逝者的,活人那边总有压低了的哭声、抽纸巾的声音、椅子挪动的声音。这里的安静是满的,满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。她问我水温和灯光这样就好吗,我说水再热一点,灯再暗一点。说出口我自己都顿了一下。原来提要求是这样的,不用铺垫,不用道歉,话落下去,就有人照着办。
下一次
房间里没有钟,这是我后来才发觉的。热毛巾敷上膝盖,那股酸胀先顶了一下,然后慢慢化开,像冰面底下有水开始走。温油过小腿的时候,我听见窗外清晨的动静:洒水器,远远的鸟,邻居家的卷帘门升起来又落下去,全是活人过日子的声音。我躺着,忽然想起上周的一场仪式,散场时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拉住我的手问,姑娘,你们这行的人,到时候谁送你们呢。我当时笑着岔开了,说我们身体好着呢。这会儿想起来,眼眶热了一下,没掉下来,就是热了一下。
后来热毛巾换到小腿上,一层一层裹住,焐得人发懒。我这双腿,十七年站下来,小腿肚上有一道淡淡的青筋,是站出来的。仪式上我的腿不能抖,声音不能抖,手不能抖,家属哭得再厉害,我也得是那根定海神针。这会儿没人看我,我把腿在毛巾里轻轻蜷了蜷,蜷成一个谁也不为的姿势,就这么躺了一会儿。
结束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我换回雾蓝裙子,站在门口把耳钉换回素银的那对,像换班。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想的全是下一次。下个月的第一个周六,我还来;再下个月,也来。我替那么多人留过「最后一次」的体面,从今天起,我给自己留一点「下一次」。到家时,丈夫把煎蛋热了第二遍,问我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。他说,那就还订着吧。我点头。日历上,每月第一个周六那一格,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。
午饭他煎的蛋有点老,我还是吃完了一整个。下午我睡了一个午觉,睡得很实,醒来的时候,阳台那盆栀子的味道正飘进来。晚上我把日历翻出来,用红笔把下个月第一个周六圈上。我的工作日历里,红笔只用来圈别人的日子:谁的告别,谁的头七,谁的周年祭。这一回,红笔圈的是我自己。圈完了我看了它一会儿,把日历合上,去厨房烧水,准备第二天的早饭。
